他能听懂青蛙的方言 | 夏夜城市·倾听自然
时间:2026-07-20 08:41:00 来源:中国环境APP 作者:中环报记者董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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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但你如果关掉空调,走进家门口最近的那片公园或湿地,耳朵里会闯进另一种声音——蛙鸣。
“呱呱——呱——”有长有短,有高有低。在你听来,那只是夏天的背景音。但在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副研究员朱弼成的耳朵里,那是一场有信息、有情绪的“交响乐”。哪只雄蛙在求偶炫耀自己的“房产”,哪只雌蛙在表达“满意”或“拒绝”,哪只在跟邻居争地盘……他一听便知。
深耕蛙类鸣声通讯行为与机制研究十余年,一些科普爱好者亲切称他为“听蛙博士”。多年野外实地观测积累,让他练就独门本领:仅凭一段蛙鸣,就能精准分辨蛙类物种,读懂藏在声响里属于蛙群的生存语言。
坚守“冷门”赛道,在山野间读懂人与自然相处之道
朱弼成开启蛙鸣研究始于2013年,彼时生物技术专业本科毕业的他,出于对动物行为学的热爱考入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以下简称生物所)。
“我从小就喜欢看动物世界、看与动物有关的书籍,对动物学有着浓厚兴趣。”朱弼成告诉记者,进入生物所后,他跟随崔建国和唐业忠研究员,从硕士到博士再到副研究员,一直专注于蛙类鸣声通讯行为与机制研究,一干就是十余年。
开展这项研究,需要长期待在野外。每年4月—9月的蛙类繁殖期,是朱弼成的野外调研时段。蛙类多在夜间活跃,白日鲜有完整鸣叫,因此工作常在夜间展开。于是,他的足迹遍布热带雨林国家公园、山地溪流、城市人工湿地与公园等各类水陆生境,“我曾在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连续驻扎183天,那是最长的一次野外记录”。

朱弼成在野外调研。
朱弼成坦言,最初支撑自己泡在野外、研究蛙鸣的动力,纯粹是旺盛的求知欲。“蹲在溪流边聆听蛙鸣,拆解每一段叫声的含义,近距离窥探两栖动物的生存行为,非常享受探索自然奥秘带来的满足感。”
工作后,随着接触更多科研领域,他逐渐意识到这类研究在国内基础薄弱,属小众“冷门”赛道。“如果大家都选热门方向,冷门阵地谁来守?相应的基础研究就会缺位。”这份责任感,渐渐成为他长期专注这一领域研究的重要动力。
在野外开展研究并不容易。“尤其在一些偏远山区,山路崎岖、人烟稀少、加上无照明,非常考验胆量;还经常有蛇和黑熊等野生动物出没,潜藏着未知风险。”令朱弼成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西藏野外驻扎开展调研,第二天早上发现离帐篷不到10米处疑似有黑熊活动留下的痕迹。“说不害怕是假的,好在当时并未与黑熊正面相遇。”
当然,他也被山野专属的静谧所治愈。“在野外调研,沉浸在蛙鸣、溪流、晚风交织的自然声景里,所有的焦虑会被慢慢平复。哪怕后续回到实验室,有时我也会循环播放野外录下的蛙鸣,仿佛重回安静的山林,令人倍感松弛。”朱弼成说。
野外科研重塑了他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理解。“人和自然从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相互尊重、和谐共生。”在野外,只做安静的观察者,最大限度不去惊扰野生动物、侵占它们的生存空间,已成为他和团队开展野外调研最基本的准则。
破译蛙鸣密码,声音里藏着生态与科学奥秘
十余年间,朱弼成和团队始终在追寻一个问题:那此起彼伏的“蛙鸣”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从稻田水塘到深山溪涧再到热带雨林,他们录下蛙鸣,在实验室里一遍遍拆解。
他们还设计一轮轮精巧的对照实验。“实验的核心流程多以控制变量为主,比如播放不同蛙类鸣叫录音、展示其鸣囊鼓动画面、或将声音与影像组合,记录雌蛙的趋近或回避行为。”朱弼成介绍。野外则通过录音回放追踪野生蛙类的应答反应,再结合室内电生理实验解析其听觉机制。
经过多年努力,他们逐步破译了蛙鸣中的层层密码。
蛙鸣存在清晰的功能划分,包括争斗鸣叫、遇险鸣叫、释放鸣叫、广告鸣叫等。蛙声通常来自雄蛙,大多雌蛙不会鸣叫。在自然中,雄蛙依靠音量、鸣叫时长比拼领地,无需肢体接触即可分出胜负;遭遇天敌捕捉时,凄厉的鸣叫能警示周边同类避险;释放化学物质让同伴“闻香识友”。

海南锯腿树蛙。
“最常见的是雄蛙发出的广告鸣叫,主要‘公告’个体大小、‘房产’等信息,可谓是雄蛙的‘择偶简历’。”朱弼成解释,鸣声频率与体重存在相关性,雌蛙仅凭叫声就能判断雄蛙体型,完成择偶筛选。
对仙琴蛙的观察更有趣。“雄性仙琴蛙会打洞筑巢,我们将其在洞内外的声音对照,发现超70%的雌蛙主动选择在洞内鸣叫的雄蛙。”这源于雌蛙会把卵产在洞里,更偏好带有“房产”的雄蛙,甚至能通过声音判断巢穴大小。
声音之外,还有“视觉助攻”。不同蛙类会“鼓”起颜色各异的鸣囊吸引雌蛙注意,这种利用多种感官进行通讯的方式叫多模通讯。“就像上课时,图文并茂的讲解比单纯文字传授更有效。”朱弼成表示,声音搭配视觉展示,大幅提升了雄蛙求偶成功率。
最令人意外的,是蛙类也拥有“方言”。“像人类一样,不同地域的蛙鸣也有区别,有的好懂,有的不好懂。”他举例,同属琴蛙属的仙琴蛙、林琴蛙、海南琴蛙外形相似,鸣声却差异显著。四川仙琴蛙能听懂同类和海南琴蛙的“方言”,却对林琴蛙的叫声反应冷淡。“蛙鸣已成为区分不同地理种群的重要依据。”

琼树蛙。
“蛙鸣研究,不仅拓展了人们对动物通讯方式的理解,从生态学角度看,蛙鸣还是区域生态健康的‘天然听诊器’。”朱弼成表示,它们对水质、空气、噪声等高度敏感,种群丰富度直接反映生态环境状况。
城市化进程中,这个“听诊器”也释放出信号。“相较野外,城市公园蛙类种群明显减少,主要受光污染和噪声污染影响。”据朱弼成观察,城市中的蛙类会被迫调高鸣叫频率以确保通讯有效不被噪音遮蔽,听力敏感度也随之改变。
开展蛙鸣研究的意义不止于此。在他看来,通过研究蛙鸣可搭建蛙类声纹监测网络,实现自然保护区、湿地公园的智能化监测,快速捕捉生物多样性变化,为生态修复提供技术支撑。
更重要的是,研究蛙鸣可对人类健康研究有借鉴意义。“人类和哺乳动物的听觉毛细胞不可再生,损伤即致听力下降。但蛙类相反,且老年蛙类听力仍保持年轻水平。”朱弼成介绍,团队正解析毛细胞再生调控通路,希望为老年性耳聋、噪声性听力损伤治疗提供新思路。
科普搭桥,邀公众循蛙鸣共赴自然之约
科研之余,朱弼成也常年深耕科普领域,把冷门的蛙类研究转化为有趣的科普内容,推动全民参与生态保护。从撰写科普文章到出版科普图文著作;从走进中小学、社区开展生态讲座,到开展城市公园自然夜探活动,他一直在寻找让科学“破圈”的路径。
在他看来,科研解答“是什么、为什么”的问题,而科普工作解决“让更多人知道并参与”的问题,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没有扎实的科研成果,科普便失去内核;缺少广泛科普传播,生态科研的社会价值便无从落地。对于生态保护这种需全民参与的事业,科普工作尤为重要。”
他最自豪的一次实践,是推动峨眉山濒危物种峨眉髭蟾的保护。“当时景区餐馆有售卖峨眉髭蟾,我通过网友微博举报了解情况后,立即撰写并发布一篇科普博文,同时联系了当地森林公安。”文章引发很大反响,所有峨眉髭蟾被收缴放生,也增加了商家对这一濒危物种的了解,从而形成保护意识,杜绝了此类交易。这段科普转化为实际保护行动的经历,更坚定了他科普创作的决心。而催生实际保护行动,更应在人与自然的联结中挖掘。

大树蛙。
这份联结,在当下城市中正变得疏离。朱弼成注意到,城市居民夏夜久居空调房、远离户外,普遍缺少与自然的联结,“不少大人和孩子称从未认真听过夏夜蛙鸣”。但他发现,大众并非排斥自然,只是缺少机会和专业引导。“我组织过不少城市公园的夜探活动,发现不仅是孩子,家长们对晚上观蛙、听蛙也十分感兴趣,他们怀念童年时蛙鸣遍野的场景。”
不久前,生态环境部等部门印发《美丽中国建设全民行动促进计划(2026—2030年)》,倡导全民参与生态保护、践行绿色低碳生活。在朱弼成看来,夏夜走进户外倾听蛙鸣,是践行这一号召的绝佳切口。“去公园、湿地走走,既减少空调能耗,又能亲身感受城市生态的脉动。”
借此,他发出一份具体而微小的邀请。“这个夏夜,关掉空调,走出家门,去附近的公园或湿地走一走、听一听。不需专业的设备,也不需丰富的知识储备,只要带上好奇心就够了。”
蛙鸣是城市夏夜最生动的自然符号,朱弼成希望大家在倾听中获得的,不只是一时的放松和愉悦,更是一种对身边自然的重新发现,“原来我们的城市里还有这么多生命在和我们共享这片空间”。
“当你真正感受到蛙鸣背后代表的生命力和生态价值,你就会更自觉地珍惜和保护身边的自然环境。”朱弼成说,美丽中国的建设,需要每个人的参与,从一次夏夜的户外漫步开始,从倾听一声蛙鸣开始,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生态保护的参与者。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鲁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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