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三次全球海洋评估》看可持续海水养殖的未来 | 联合国全球海洋评估系列解读③
时间:2026-07-12 09:00:00 来源:中国环境APP 作者:厦门大学 曹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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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联合国全球海洋评估(WOA)是联合国权威周期性海洋综合评估机制,现已完成三次评估。当前全球海洋整体格局、突出风险与未来发展趋势如何?今日,继续刊发“联合国全球海洋评估”系列解读文章第三篇。
2026年6月8日世界海洋日,联合国正式发布第三次全球海洋评估(World Ocean AssessmentⅢ,简称 WOAⅢ)。与前两次评估相比,WOA III不再只是描述海洋生态环境的体检报告,而是更加突出海洋环境、粮食安全、气候变化、社会公平和全球治理之间的相互联系。作为参与食物系统章节撰写的科研工作者,笔者认为,这份报告留给蓝色食物领域最重要的问题是:当海洋被寄予“蓝色粮仓”的厚望时,我们如何在不突破生态边界、不牺牲社会福祉的前提下,提高海洋食物系统的韧性与供给能力?
WOA III将海洋食物系统置于全球粮食安全的大背景下讨论。报告指出,到2050年前后,全球人口将接近100亿,食物系统既要提供充足营养,又要应对气候变化、过度捕捞、沿海基础设施扩张和生态系统退化等多重压力;来自捕捞和养殖的水产品,约贡献人类动物蛋白消费的15%。正因如此,WOA III在食物系统章下设置了中大规模捕捞、小规模捕捞、中大规模养殖、小规模养殖、水产品加工和贸易六个分章,试图从生产、加工、流通、消费、治理的全产业链来理解蓝色食物。
从全球数据看,蓝色食物的重要性持续上升。联合国粮农组织2026年版《世界渔业和水产养殖状况》显示,2024年全球渔业和水产养殖总产量达到2.35亿吨,其中水生动物1.95亿吨;水产养殖动物产量首次超过1亿吨,达到1.03亿吨,已占全球水生动物总产量的53%。与此同时,捕捞渔业产量约9200万吨,其中海洋捕捞约8000万吨,并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总体维持在相对稳定区间。也就是说,野生捕捞已基本触及生态承载力上限,未来蓝色食物增量主要来自养殖。
但增量来自养殖并不意味着养殖可以无约束扩张。WOA III特别提醒,海水养殖确实有资源效率较高、可提供优质蛋白和长链Omega-3脂肪酸、部分类型环境足迹低于陆源畜牧业等优势;但其可持续性取决于养殖对象、饲料来源、空间布局、污染控制、疾病防控、劳动条件、社会接受度和监管能力等多个环节。换言之,海水养殖不是天然可持续,只有被科学规划、严格监管和负责任经营时,才可能成为可持续蓝色食物系统的核心组成部分。
首先要回答的是“在哪里养”。全球多数中大规模海水养殖仍集中在海岸线数公里内,与港口航运、能源开发、旅游休闲、生态保护等活动相互叠加,近岸空间冲突日益突出。WOA III指出,海洋空间规划和分区管理常被用于协调不同用海需求,但在不少地区,数据不足、工具欠缺和治理能力薄弱仍是主要障碍。对我国而言,“疏近用远”、发展深远海养殖是重要方向,但深远海并不等同于无限空间。只有把养殖布局放入国土空间规划、海洋生态保护红线、海域承载力评估和气候风险评估中统筹考虑,才能避免把近岸压力简单转移到外海。
其次要回答的是“养什么、怎么养”。从生态效率看,贝类、藻类等低营养级养殖生物具有突出优势。它们通常不需要人工投喂,能够利用海水中的颗粒有机物或溶解营养盐,在为人类提供食物和原料的同时,还可在一定程度上移除氮、磷等营养盐,缓解局部富营养化压力。我国在海带、紫菜、牡蛎、扇贝等贝藻类养殖方面具有长期积累,应把产量优势进一步转化为生态功能优势和绿色竞争优势。不过,贝藻养殖的生态效益也不能被简单夸大,特别是养殖碳汇核算需要明确边界、用途和长期封存路径,避免把短周期生物量增长直接等同于稳定碳封存。
对于鱼、虾类等投饲性养殖,饲料仍是决定环境足迹的关键。WOA III指出,投饲养殖仍依赖鱼粉鱼油等海洋原料投入,从而面临野生资源压力和饲料—食物竞争等问题;尽管过去30年饲料中海洋原料比例已有明显下降,但昆虫蛋白、单细胞蛋白、微藻等替代原料距离大规模、低成本、稳定应用仍有差距。未来更现实的路径,是通过饲料配方优化、水产加工副产物高值利用、精准投喂、选育高效安全品种和全过程营养管理,降低单位产品对野生渔业资源和陆源农业资源的依赖。
第三,要把污染、疾病和逃逸风险纳入“一个健康”的治理框架。海水养殖可能带来残饵、粪便、药物、塑料设施废弃物以及养殖生物逃逸等环境风险。WOA III特别提到,抗微生物药物使用及耐药性、养殖逃逸和外来种问题,已成为中大规模养殖必须面对的全球性议题。应对这些风险,不能只依赖末端治理,而要从苗种、饲料、养殖密度、疫病监测、疫苗使用、设施标准、废弃物回收和产品追溯等环节形成闭环。
第四,要把气候适应能力作为海水养殖的新基础设施。气候变化驱动或加剧海洋热浪、有害藻华、台风、风暴潮、低氧和病害暴发,正在改变养殖适宜区和生产风险格局。WOA III列举了地中海海洋热浪、智利有害藻华、越南和中国热带气旋等事件对海水养殖的影响,并指出气候压力在未来几十年可能更加频繁和强烈。对养殖业而言,气候变化不是远期情景,而是正在发生的经营风险。我国需要建立更精细的养殖气候风险图谱,完善海洋生态灾害预警、指数保险、种苗备份、应急转移和灾后恢复机制,使深远海养殖平台、近岸海上养殖区和近岸池塘系统都具备更强韧性。
第五,可持续海水养殖还应当获得社会认可。过去谈养殖可持续,容易只谈水质、饲料和产量;WOA III则明确强调,商业化养殖的未来发展需要建立与当地社区的沟通协商和实质性参与,并关注就业、劳动安全、性别平等、文化需求和利益分配。尤其在海域使用权调整、近岸养殖清退、深远海装备化发展和产业集约化过程中,传统渔民、小规模养殖户、加工环节劳动者和沿海社区的利益不能被忽视。一个真正可持续的蓝色粮仓,既要生产更多优质食物,也要创造体面就业、保障渔民转产转业、让沿海社区分享产业升级收益。
这些判断与我国当前海洋渔业治理方向高度契合。“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做强做优做大海洋产业,发展深远海养殖和现代化远洋渔业;同时强调保护海洋生态环境、探索开展海洋碳汇核算。新修订的《渔业法》也把绿色发展、资源保护与可持续利用写入总则,鼓励依法开展绿色生态增殖养殖、发展深远海养殖,并要求养殖水域滩涂规划与国土空间、海上交通、生态环境保护等相关规划相衔接。
下一步,我国建设“蓝色粮仓”应更加重视三方面工作。第一,以科学评估引导空间扩展。深远海养殖平台和大型装备是重要载体,但更关键的是建立适合不同海域、不同品种和不同养殖模式的承载力评估、环境影响评价和动态监管制度。第二,以低营养级养殖和多营养层次综合养殖提升生态效率。我国贝藻类养殖基础雄厚,可面向海湾和近岸—外海梯度空间,依托海洋牧场建设,探索鱼、贝、藻、参等多营养级耦合模式,实现食物生产、营养盐移除、生境修复和景观利用的协同。第三,以数据和标准支撑全链条治理。应推动养殖投入品、环境监测、病害防控、产品质量、生态足迹和营养贡献等数据互联互通,让消费者、监管部门、金融机构和贸易伙伴能够识别真正负责任的蓝色食品。
海洋不是取之不尽的仓库,而是复杂、开放、脆弱又充满生产力的生命系统。WOA III给我们的启示是,“蓝色粮仓”的未来不取决于能否把养殖空间推得更远、装备造得更大、产量提得更高,而取决于能否在生态边界内实现高质量供给,在气候风险中保持韧性,在产业升级中保障公平。我国既是全球水产养殖大国,也是贝藻类海水养殖和深远海养殖创新的重要实践者。把产量优势转化为绿色治理优势、科技创新优势和国际规则贡献,将是中国为全球蓝色食物可持续发展提供的重要答案。
编辑:周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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